《AIMhub.USC》大師失格：如何在人品與作品之間劃出界線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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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AIMhub.USC｜Art Market Note】
一、 緒論：道德瑕疵與審美價值的張力
　在當代社會，當藝術家的不道德行為（如性騷擾、種族歧視或暴力行為）被揭露時，公眾往往陷入兩難：我們是否應該繼續欣賞他們的作品？藝術家的道德敗壞是否會損及作品的審美價值？Erich Hatala Matthes 在本書中並未提供簡化的二元對立答案，而是透過哲學論證，探討「人品」與「作品」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。作者主張，我們不應簡單地將藝術與藝術家切割（Separate the art from the artist），而應正視兩者之間的連結，並在欣賞作品的同時，批判性地審視藝術家的道德脈絡
。
二、 審美評價的規範性進路：道德缺陷是否導致藝術失敗？
　關於藝術家的道德瑕疵是否會讓作品在「美學上」變差，書中提出了一種「規範性進路」（The Normative Approach）來解釋。此觀點認為，當藝術作品試圖引發觀眾某種特定的反應（如發笑、同情或崇敬），但作品本身包含的道德缺陷給予觀眾「不應產生該反應」的理由時，這便構成了藝術上的失敗。
● 案例分析：R. Kelly 與《年齡只是一個數字》 知名歌手 R. Kelly 被控與未成年少女發生性行為並非法結婚。當聽眾聆聽其歌曲《年齡只是一個數字》（Age Ain't Nothing but a Number）時，歌詞本身雖看似在描寫跨越年齡的愛情，但在知曉 R. Kelly 剝削未成年少女的背景後，這首歌實際上成為了藝術家為其不道德行為辯護的工具。這種背景改變了作品的意義，使聽眾有充分的道德理由拒絕該作品試圖引發的「浪漫」或「性感」共鳴。因此，藝術家的不道德行為在此案例中直接導致了作品在審美上的失敗。
　然而，並非所有不道德藝術家的作品都會受到同等影響。如果藝術家的不道德行為與作品內容無關（例如希特勒的風景畫），則其道德缺陷未必會轉化為審美缺陷。此外，書中亦提及「不道德主義」（Immoralism）的觀點，即某些作品正是透過挑戰道德底線（如電影《沈默的羔羊》中的漢尼拔）來達成獨特的藝術成就。

三、 消費倫理：共犯結構與團結的表達
　當涉及「是否應該購買或觀看」不道德藝術家的作品時，討論焦點從美學轉向了消費倫理。許多人擔心消費行為會為不道德的藝術家提供金錢支持（"lining their pockets"），使其成為惡行的「共犯」（Complicity）,。
● 財務影響與象徵意義 作者指出，就個別消費者而言，拒絕購買某張電影票或專輯，對一位富有的明星藝術家之財務影響微乎其微。然而，這並不代表消費行為沒有道德意義。消費者可以透過拒絕消費來表達與受害者的「團結」（Solidarity）。這是一種「表達性」的行動，即便無法在物質上打擊藝術家，卻能彰顯消費者的道德人格（Moral Personality）。
● 公共與私人消費的區別 書中特別區分了「公共消費」與「私人消費」。在私密空間欣賞 R. Kelly 的音樂可能僅是個人審美偏好；但在公共場合（如開車時大聲播放）播放，則可能被視為對其罪行的縱容或對受害者的漠視。這種行為具有社會性的表達意義，因此在公共平臺或場合展示不道德藝術家的作品時，需考量其對他人的影響。

四、 取消文化與體制改革：懲罰的目標與手段
　針對「取消文化」（Cancel Culture），即透過群眾力量將藝術家「逐出」公共領域的現象，作者持保留態度。他認為取消文化往往缺乏比例原則，且容易流於形式主義，未能真正解決結構性問題,。書中將不道德的藝術家大致分為兩類：「掠奪者」（Predators，如性侵犯）與「偏執者」（Bigots，如種族主義者），並主張應有不同的應對策略。
● 案例分析：凱文·史貝西（Kevin Spacey）與高更（Paul Gauguin） 對於像凱文·史貝西這樣的「掠奪者」，由於其利用名聲與權力進行持續性的傷害，透過「取消」（如將其從電影中刪除）來剝奪其社會權力，具有防止未來傷害的實質功能,。 相對地，對於像高更這類歷史上涉及殖民與性剝削的藝術家，或者是持有偏見的言論者，將其作品從博物館完全移除（Literal Cancellation）未必是最佳解方。博物館等藝術機構應承擔起責任，透過策展論述將其不道德的行為與歷史脈絡並陳，而非簡單地抹除。這有助於公眾在欣賞藝術的同時，對殖民歷史與性別權力進行反思。
　作者強調，解決之道在於「體制改革」（Institutional Reform），而非單純依賴網路上的取消浪潮。藝術界的決策者（如策展人、出版商）應建立更完善的問責機制，防止濫用權力，而非僅在事後透過取消文化進行獻祭式的懲罰。

五、 情感的調解：愛、背叛與整合
　最後，書中探討了粉絲在得知偶像醜聞時的複雜情感，特別是「背叛感」（Betrayal）。這源於粉絲對藝術家產生了一種「審美之愛」（Aesthetic Love），並將藝術家視為某種理想或價值觀的化身。
● 案例分析：伍迪·艾倫（Woody Allen）與比爾·寇司比（Bill Cosby） 許多粉絲曾將伍迪·艾倫視為弱勢、敏感男性的代表，因此當其涉嫌性侵養女的指控浮出檯面時，粉絲感到被背叛，因為這破壞了他們與藝術家之間建立的身份認同。同樣地，比爾·寇司比曾被視為非裔美國人家庭價值的象徵，其性侵醜聞不僅是道德墮落，更摧毀了作品的文化意義。
● 以「雙柄」應對（Two Handles） 面對這種情感撕裂，作者引用斯多葛學派哲學家愛比克泰德（Epictetus）的「雙柄」隱喻：當兄弟行不義之事時，我們不應只抓著「不義」這個柄（徹底否定），也不應只抓著「兄弟」這個柄（盲目護短），而應同時承擔兩者。 這意味著我們不需要進行「不可能的手術」將藝術與藝術家強行分離。相反地，我們應該接受這種複雜性：既承認作品曾經帶來的審美感動，也正視藝術家道德敗壞引發的憤怒與厭惡。這種情感的整合與釐清（Clarification），本身就是一種宣洩（Catharsis），讓我們能在保有道德判斷的同時，誠實面對自己的審美經驗。

六、 結語
　綜上所述，面對不道德的藝術家，我們不應尋求簡單的「封殺」或「切割」。作為道德的藝術消費者，責任在於不忽視藝術家的惡行，並在此基礎上重新評估作品的意義。透過制度性的改革來約束權力濫用，並在個人層面上誠實地整合對作品的愛與對人品的批判，才是處理這一棘手問題的成熟態度。

● 參考文獻：
© Erich Hatala Matthes 2021《大師失格：如何在人品與作品之間劃出界線？ Drawing the Line：What to Do with the Work of Immoral Artists from Museums to the Movies》Oxford University Pres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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