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文化創意產業》專業之死 (The Death of Expertise)：反知識浪潮為何威脅我們的民主？

Описание: 【文化經濟+創意產業｜Note】
　在當代資訊爆炸的時代，我們面臨一個極具弔詭的現象：人類雖處於歷史上資訊取得最容易的時刻，卻陷入了嚴重的認識論危機。湯姆．尼可斯（Tom Nichols）在《專業之死》一書中指出，所謂的「專業之死」，並非指專業知識本身的退步或消亡，而是指專家與一般公民之間的信任橋樑正在崩解。這不僅是知識傳播的障礙，更標誌著民主制度運作機制的失能。

　本文將從社會心理、教育體制與科技傳播三大面向，剖析此現象的成因，並透過具體案例說明其對國家與社會造成的致命代價。

一、 現象界定：以無知為榮的傲慢
　尼可斯首先界定了當前的社會氛圍，已從過去單純的「無知」（Ignorance），演變為一種「具有敵意的排斥」。在過去，人們若對某領域不甚理解，往往會感到羞愧或尋求學習；然而，當代社會卻出現了一種「無知與自信脫鉤」的病態現象。

　公眾傾向於認為公開挑戰專家是一種展現「獨立思考」或「追求平等」的行為，誤將「民主權利上的平等」擴大解釋為「知識見解上的平等」。這種心態導致人們不僅拒絕專業意見，甚至主動攻擊專業知識，認為其是有害的、具宰制性的。

【案例探索】烏克蘭危機與地理認知的悖論
書中引用了一項極具啟發性的實證研究，展現了「越無知、越自信」的荒謬性。
● 背景： 2014年俄羅斯入侵克里米亞，烏克蘭情勢緊張。
● 調查： 《華盛頓郵報》進行民調，詢問美國民眾是否支持對俄羅斯採取軍事干預，同時要求受訪者在地圖上指出烏克蘭的位置。
● 結果： 研究發現，那些最強烈主張出兵干預的民眾，往往也是最無法正確認知烏克蘭地理位置的人。
● 數據細節： 這些主張強硬手段的受訪者，對烏克蘭位置的平均誤判距離高達 2,900 公里，有人將其指在葡萄牙、蘇丹，甚至指在阿拉斯加旁的白令海峽。
● 結論： 此案例證實了一個人的無知程度，竟與其對該議題採取強硬立場的熱情成正比。

二、 成因剖析：完美風暴的三大推手
　造成「專業之死」並非單一因素，而是人性弱點、教育商品化與網路科技疊加而成的「完美風暴」。

1. 心理機制：確認偏誤（Confirmation Bias）
　人類大腦本質上是一個「按讚機器」。我們天生傾向於尋找能驗證既有信念的資訊，並自動過濾、貶低或忽視與我們立場相左的證據。這種心理機制讓人們安於「同溫層」帶來的安全感。
● 案例說明： 即便請來諾貝爾獎等級的數學家，以嚴謹的機率論向賭徒證明「7」不是幸運數字，賭徒仍會拒絕接受。因為對賭徒而言，個人的中獎經驗與直覺，比冰冷的數學證據更具真實感與說服力。

2. 高等教育的質變：「客人永遠是對的」
　高等教育的普及本應提升公民素養，但尼可斯指出，大學的商業化導致了反效果。
● 教育商品化： 當學生被視為「消費者」（Customer），學位被視為「商品」，教育的本質便發生異化。學生進入校園不再是為了接受智識上的挑戰或修正觀點，而是尋求觀點的被肯定與尊重。
● 虛假自信： 為了讓「顧客滿意」，教師可能降低標準。這導致許多畢業生雖持有文憑，卻缺乏真正的批判性思考能力與謙遜態度，反而產生了一種「已具備知識份子資格」的幻覺，這種虛假的自信使其更勇於無理地挑戰真正經過嚴格訓練的專家。

3. 網路平臺的推波助瀾：雙面刃效應
　網際網路既是知識寶庫，也是攻擊專業的「殺戮戰場」。
● 資訊扁平化： 在搜尋引擎的結果頁面上，一篇經過同儕審查、耗時數年的科學報告，與一則匿名網友撰寫的陰謀論，往往被並列呈現。這模糊了權威與謠言的界線。
● 演算法與匿名性： 社群媒體的演算法偏好聳動、情緒化的錯誤資訊，導致謠言傳播速度遠快於真相。此外，網路的匿名性助長了攻擊性言論，使得理性對話極其困難，公共討論區淪為情緒宣洩的出口。

三、 致命後果：從政策災難到民主失能
　挑戰權威看似是民主社會的常態，但當這種挑戰演變成對知識體系的全面否定時，代價將是災難性的。

【案例探索】南非愛滋病政策與三十萬條人命
這是一個將「反智」上升為國家政策的悲劇案例。
● 背景： 2000年代初期，愛滋病在南非肆虐。當時的南非總統塔博．姆貝基（Thabo Mbeki）選擇相信非主流科學家的邊緣論點。
● 反智決策： 姆貝基公開否認 HIV 病毒是愛滋病的元兇，主張貧窮與營養不良才是主因。南非政府因此拒絕國際社會提供的抗 HIV 藥物與醫療援助，反而推廣使用大蒜、甜菜根等食物療法。
● 代價： 哈佛大學公共衛生學院研究估計，此一違背科學共識的政策，直接導致了超過 30 萬人本可避免的死亡，以及約 3.5 萬名新生兒感染 HIV 病毒。

民主制度的死亡螺旋
　從宏觀政治角度來看，現代共和國的運作依賴一條「信任鏈」：公民選出民意代表，代表依賴專家建議制定政策。一旦公民與代表皆不再信任專家，民主將面臨兩個極端風險：

1. 民粹主義（Populism）： 政客迎合民眾的偏見與無知，制定出如南非愛滋政策般的災難性決策。
2. 技術官僚統治（Technocracy）： 菁英階層認定大眾無知且不可理喻，遂將決策權收回，導致民主名存實亡。
　無論何者，皆象徵著民主制度根基的動搖。

四、 結論：重建信任的雙向責任
《專業之死》並非要大眾盲目崇拜專家，而是呼籲重建專家與公民之間的連結。這需要雙方的共同努力：
● 專家的責任： 必須走出象牙塔，學習使用大眾能理解的語言溝通，並保持謙卑，承認科學是持續修正錯誤的過程。
● 公民的義務： 應培養「智識上的謙遜」，對既有觀點保持批判態度，主動接觸異見，並學習辨識資訊來源的可靠性。

　正如書中所言，我們在攸關性命的技術問題（如外科手術、飛機駕駛）上依然信任專家；但在公共政策、經濟或外交等社會議題上，我們亦須劃定界線，尊重專業判斷，方能避免社會陷入反智的深淵，維繫民主體制的健康運作。

● 參考文獻：
© Tom Nichols 2018《專業之死：為何反知識會成為社會主流，我們又該如何應對由此而生的危機？ The Death of Expertise：The Campaign Against Established Knowledge and Why it Matters》鄭煥昇譯，臺北市：臉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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