奧古斯丁《懺悔錄》導讀 (2/3)：走出摩尼教轉向基督教｜曾慶豹｜小驢駒網路讀書會｜周聯華牧師紀念基金會

Описание: 奧古斯丁生命中兩個關鍵主題：他的「回轉」（皈依上帝）以及他對「梨子竊盜」事件的懺悔，並探討這些事件所蘊含的意義。

1. 奧古斯丁的「回轉」與皈依（第八卷）

奧古斯丁生命中最重要的轉變，即他的皈依或轉向上帝，發生在《懺悔錄》的第八卷。這個轉變被描述為一個關鍵時刻，是奧古斯丁經歷童年和人生不同階段後的最終結果。

1.1 觸發事件：「拿起來讀！」

奧古斯丁的皈依是一個戲劇性的時刻，經常被提及。他有一天在教堂外的小花園休息時，突然聽到兒童的歌聲重複著：「拿起來讀！拿起來讀！」他不知道這歌聲的意義，於是隨手拿起一本身邊的書，正是聖經。他隨意翻開，看到了一段羅馬書 13 章 13 節的經文：

「行事為人要端莊，好像行在白。不可荒驗，醉酒不可好色協道。不可競爭嫉妒。」

當他看到這段經文時，他的人生彷彿突然覺悟了，感到這段話就是對他而言的。他立即決定轉向上帝，因為這段話提醒他「不要再沉醉於他過往的那些過錯當中」，或「應該從他所過往執迷不悟的生活、放蕩的生活當中迴轉」。

1.2 「回轉」的意義

「回轉」被定義為「從原來走的一個方向，轉回到另外一個方向」。對奧古斯丁而言，這是一個「人生一段最神奇的經歷」。

1.3 轉變的鋪陳與深層意義

朋友的陪伴與啟示： 奧古斯丁的「回轉」並非孤立事件。在事件發生前，他正與朋友聊天，並談及聖安東尼的故事。聖安東尼也是因為讀到一本書（聖經）而發生了重大的生命改變。這個故事為奧古斯丁接下來的經歷提供了鋪墊，說明了相似的事件發生在他身上並非偶然。
孩童歌聲的象徵意義： 奧古斯丁聽到的是「孩子單純的歌聲」。對於一個「成年人充滿著慾望和追逐」，「宛如失去了過往孩童般的天真」的奧古斯丁而言，這個聲音「去讓他感受到某一種失去的東西」，並「召喚他回轉」。

奇蹟與母親的祈禱： 奧古斯丁的「回轉」被視為一個奇蹟。這種轉變無法單純用理性解釋，奧古斯丁將其歸因於「全然是一種奇蹟」。這個奇蹟的背後，是他的母親莫妮卡「不斷不斷地為她祈禱，等待哪一天奇跡的發生」。《懺悔錄》不僅是奧古斯丁個人的祈禱，也反映了他是透過母親的祈禱而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轉變。
儘管奧古斯丁的轉變看似發生在一個突如其來的瞬間，但講者強調這並非當下那一刻才促成的，而是他「過去和前面的每一個階段都鋪成了這一天事情的發生」。這段經歷被形容為「浪子回頭」，而「浪子回頭回憶起來的就是一段他的過往」。最終，奧古斯丁的覺悟讓人們了解到「人回轉，就是回轉回像小孩一樣」。

2. 梨子竊盜事件的懺悔（第二卷）

奧古斯丁在《懺悔錄》第二卷中提及他童年時期最深刻、最不堪的過去之一，即「梨子竊盜」事件。

2.1 事件描述

奧古斯丁與一群小朋友「無緣無故地去偷摘了鄰居的梨子」。

2.2 懺悔的核心：為犯錯而犯錯

他回想起這件事時感到「有點可笑」，因為他偷梨子「並不是想吃那個梨子，只是他覺得『偷』這件事情好玩」。他強調自己是「純粹為了犯錯而犯錯」，「就是為了偷摘梨子」。

2.3 罪惡本質的探討

荒謬的理由： 奧古斯丁反思，人犯錯有時會出於「某些理由是很荒謬的」。如果偷梨是為了吃，那「看起來好像也很自然或者很正常」。但他純粹為了犯錯而犯錯，描述了「人在犯錯的過程當中，有一種莫名的、不知原因的，甚至就是為了偷而偷這個舉動去進行的」。

修辭手法與罪惡本質： 有人認為這個故事可能僅是奧古斯丁「用一種很修辭式的方式，描述他自己犯錯的本質」。這種犯錯的本質在於「純粹為了犯錯」，並從中「可以得到一種犯錯的快感」，與是否食用梨子無關。

與創世記的類比： 這個故事被類比為《創世記》中亞當夏娃摘食禁果的故事。雖然伊甸園的故事情節更豐富，有誘惑，且夏娃「看到那個果實悅人眼目」等多重原因，但奧古斯丁藉此說明，人類犯錯的原因可能是多種多樣的，但其核心本質可能就是「純粹為了犯錯而犯錯」。

人的不由自主與上帝的憐憫： 奧古斯丁透過對梨子竊盜事件的描述，表達了「人真的是不由自主地犯錯」。他進一步指出，除非「上帝憐憫了一個人，讓這個人在不經意的情況之下，有一次重大的回轉」。這解釋了為什麼他認為自己的皈依是如此「相當地奇怪」，因為那只是一個兒童的歌聲和隨意翻開的聖經，便促成了「整個人生發生了轉變」。

3. 奧古斯丁的思想發展與信仰之路

奧古斯丁的人生經歷了一個重大的轉折，即「皈依或覺悟」，從過去的生活轉向了對上帝的信仰。這個轉變並非一蹴可幾，而是經歷了多種學說的影響與探索。

3.1 從摩尼教到基督教的轉變

奧古斯丁在皈依基督教之前，曾與摩尼教有過一段深刻的往來。摩尼教在當時極具吸引力，其核心思想為世界存在兩股對立的力量：善與惡，或光明與黑暗。

摩尼教的吸引力：奧古斯丁認為摩尼教能夠解釋他自身生活中的矛盾，即「一方面，人的善良的意志是存在的，而又同時，人又走向於墮落和犯罪」。摩尼教透過區分善與惡的世界，為這種內心的掙扎提供了看似合理的解釋。

摩尼教的局限性：摩尼教認為物質世界本質上是惡的，並由此得出人無法超越物質世界的絕望結論。然而，奧古斯丁從其經驗中發現，這種二元論無法解釋「上帝創造這個世界，而這世界當中仍然存在著美好這件事情」。他意識到，如果「美好終究是吸引人的」，那麼這種將世界視為惡的觀點，無法提供生命盼望。

轉向基督教：奧古斯丁最終認為，只有基督教的解釋「能夠把上帝這個主題作為對這個世界的創造賦予這個世界的美好，而人們生活在這個世界才是有盼望的」，而非困於摩尼教的善惡二元對立中。

4. 奧古斯丁對惡的解釋

在皈依基督教後，奧古斯丁對惡的存在提出了獨特的見解。他認為：

惡的本質：「惡是不存在的，上帝所創造的一切都是美好的。」

惡是善的缺乏：奧古斯丁提出「不好的事情就是好的事情的缺乏」。這意味著「它並不存在，只是它還不那麼美好」。他用「惡是善的缺如」來解釋，強調美好是存在的，而惡僅僅是美好的不足。

積極看待世界：這種觀點使得奧古斯丁能夠「用了一種更為積極的態度看待這個世界」，因為「這個世界既然是上帝造的，這世界就應該被視作是美好的」。即便存在惡，也不應「構成我們否定神對這個世界美好的祝福與安排」。

5. 回歸內心的懺悔觀

奧古斯丁認為，上帝為我們的內心打開了一個「可以回轉向他的一個可能世界」。

上帝的所在：他指出「上帝其實是不占有空間的」，並質問「如果這個物質的世界是上帝所造的，但上帝存在在哪裡呢？」答案是「上帝就存在在人的內心裡」。

懺悔的意義：因此，「懺悔不是在這個世界當中，向我們看得見的世界，追尋那個看得見的上帝，不是！相反的，我們是回轉到內心，從內心的世界去看到上帝在那裡召喚著我們」。

心靈世界：「回歸內心是懺悔錄裡面最重要的一種思緒」，意即「當我們懺悔的時候，我們要歸回，歸回到這個物質世界以外的一個心靈世界，也就是上帝在那裡的世界，也就是人的內心」。

6. 新柏拉圖主義的深遠影響

在奧古斯丁從摩尼教轉向基督教的過程中，新柏拉圖主義起到了關鍵的橋樑作用。

解決二元對立：新柏拉圖主義幫助奧古斯丁解決了摩尼教的善惡二元對立困擾，提出世界並非兩個對立的力量，而是「一個分層的世界」。

善的流溢與層級：新柏拉圖主義認為「善，最高的善它分享自己，流溢出它的美好，給其他的世界的事物的存在」。因此，「所有的事物都有等級、秩序，從最高的到最低的」，上帝是最完美的、最高的，而物質世界最低，但中間是透過「靈魂和內心層層的這個分享的經驗」聯繫起來。

過渡至基督教：學者認為，「奧古斯丁其實是受到新柏拉圖的影響，如果沒有新柏拉圖影響，他不會這麼輕易地就過度到接受基督教的思想」，因為「基督教思想很多的觀點是相當接近新柏拉圖主義的」。新柏拉圖主義是奧古斯丁「能夠脫離摩尼教一個很重要的階段」。

7. 哲學訓練的助力

奧古斯丁肯定哲學在人們尋求上帝的過程中扮演的重要角色，尤其是西塞羅的影響。

理性與抽象思考：西塞羅讓奧古斯丁「能夠訓練一種所謂理性和抽象的思考」，即「脫離具體、脫離個別」。這種能力「無疑的對奧古斯丁走向信仰的過程當中」是一個「很重要的助力」。

追求永恆：哲學教導人們「漸漸脫離具象的形體的、物質的」，因為「抽象的東西才代表某一種永恆」，而個別的事物是短暫的。哲學是「一種所謂永恆的學問，追求一個抽象的世界」。
通向上帝：哲學的訓練「等於在他的靈魂世界裡面就埋下了一個伏筆」，因為「上帝是不可見的，上帝是永恆的」，而「永恆又不可見的上帝正是像哲學抽象的思考一樣，讓我們去把握那個超越具象和物質世界的東西」。

智慧與超脫：哲學是「對一種智慧的愛好」，因此「會對於肉體和物質的世界的輕看」，這「鋪陳了靈魂所追求永恆的事物所要具備的一種視角」。

哲學的限制：奧古斯丁也警覺到「智慧的追求有時候會使人感到驕傲，甚至還帶有某一種虛幻」。然而，這種思考訓練對於他「回歸到上帝這個抽象的永恆的世界」的嚮往，仍然提供了「很大的幫助」。

總結來說，奧古斯丁的《懺悔錄》不僅詳細記載了他個人的生命旅程，從一個放蕩的浪子到虔誠的基督徒，更深入探討了人類罪惡的本質以及上帝恩典的奇蹟。他的「回轉」是多重因素累積的結果，包括朋友的影響、孩童歌聲的觸動，以及羅馬書經文的啟示，而其核心動力則源於上帝的憐憫和母親恆久的祈禱。同時，他對童年偷梨事件的深刻反思，揭示了人類「為犯錯而犯錯」的本質，強調了人性的脆弱和對神聖干預的需要。這兩大主題共同構成了奧古斯丁對救贖、恩典和懺悔的理解。

奧古斯丁的信仰之路是一段充滿探索與轉變的旅程。他從摩尼教的二元對立中走出，透過新柏拉圖主義的影響，理解了惡的本質和世界的層級結構，並最終在基督教中找到了對上帝美好創造和人類內心盼望的解釋。哲學，特別是其抽象思考的訓練，為他理解不可見和永恆的上帝奠定了基礎，使他能夠超越物質世界的限制，歸向上帝的心靈世界。